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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名號即佛」的宗教現象/心理分析(2)

不同觀點

圖 / Pixabay / Schwoaze文 / 陳玉璽著、慧命成長學院摘要

「名號即佛」的宗教現象/心理分析(2)

中國明清兩代的大師們認為,眾生一念心性(佛性)與佛無二,故念佛必能感應彌陀加持。這話固然不錯,但若我執和自力計度心太強,致使真誠信心生不起來,心靈不能開放,那就很難領受佛力的加持。正如太陽雖然普照一切人,但若你把身體包裹起來,或躲在屋子裡,陽光就照射不到你。

同樣的,念佛人必須放下自我,把心靈敞開、放空,才能與佛力感應神交而領受慈悲大愛和無礙光明的加被,同時生起對佛的真誠信心、敬愛、感恩、讚歎、歡喜等「神聖感情」。

 

明代高僧憨山德清、蓮池祩宏和蕅益智旭等大師都以參究無我空智著稱,在念佛觀佛中返照能念能觀之心源,此心源即無我無人、無能所(能念與所念)二元對立的真如佛性。

據台灣佛教作家黃墩岩居士在其所著《大師說淨土》書中介紹,蕅益大師通達緣起性空之佛理,能念之主體(我)與所念之客體(彌陀名號)皆由根塵識等身心因緣和合而生,故無自性(無實體)可得;以「緣生無(自)性」之一念,念「緣生無(自)性」之佛號,由此體悟能所皆空──既無能念之「我」,亦無所念之佛號,體悟出「緣生的現前一念」的無自性、空性,就能破除我執的無明心。【註24】

 

走筆至此,我們可以開始介紹西田幾多郎關於「名號即佛」的洞見。西田氏在其著名論文〈場所的論理と宗教的世界觀〉中提到:「無論什麼宗教,只要是真正的宗教,一講到入信或救度的問題,對於絕對者(神或佛)與人之間的關係,都有一種『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』的背理之理的論述,這不是感官(口說耳聞)的話語,也不是理性論述的話語,而必須是絕對者用來表現自己的言葉(話語),是具有創造力的言葉,基督教說『太初有言葉』,又說『言葉成肉身,住在我們中間』。在佛教來說,就是『名號即佛』。」【註25】

為了幫助讀者了解這段話的意思,筆者有必要解釋一下新約〈約翰福音〉的經文:「太初有道,道與神同在,道就是神。」這段經文的中文翻譯的意思是清楚的,但在歐洲各國語文版和日文版的聖經裡,「道」卻被譯為「話語」。例如英文版譯為「Word」,日文版譯為「言葉」(kotoba,即「話語」),天主教的中文聖經也曾譯為「話」,為什麼會這樣呢?

 

原來古希臘文版的聖經使用的字眼是「邏各斯」(Logos),這個字詞在古希臘  的宗教哲學裡,意思是「宇宙創生及活動的神聖原理」(the divine creating and animating principle of the universe),相當於道家的「道」;在古希臘人的邏輯思維裡,這個神聖原理是由人的智性(或理性)所了解並且以話語來表徵的,故Logos又含有話語/言說(word/speech)的意思。

古代歐洲神學家把Logos譯為「Word」,並不是指世俗的話語,而是指神的語言和 智慧;現代西方神學家把「Word」解釋為「神的全體信息(智慧)」(the total massage of God),故「Word」即「道」也;造物主的全部智慧都包含在「Word」(道)裡,萬物是由「Word」所創生,耶穌的身心性命當然也是「Word」所化現,故曰「Word(道)成肉身」(英文聖經作 「The Word became flesh.」),而耶穌所宣揚的福音也都是由「Word」所流出。

 

現在,西田氏把基督神學的Word的概念應用來解釋佛教的聖言量,認為佛的全體智慧功德都含攝於聖言量,即「南無阿彌陀佛」的名號,故曰:「名號即佛」,這是很富於創意的詮釋。

當念佛者能以無我無執的開放心靈和真實信心唸誦「南無阿彌陀佛」名號時,名號就顯現其神聖莊嚴的意義。

 

諸佛超越生死的無限生命透過名號流入念佛者的有限生命裡,如來無礙光明藉由名號而照耀念佛者的身心及周遭環境;佛的慈悲大愛(大悲心)也以名號為媒介而滋潤念佛者的心田。領受了這慈悲大愛,念佛者才能像月亮反映太陽光輝於大地一般,把愛心、包容和同理寬恕的無量心回饋給娑婆世界的眾生及淨土的聖眾(此即經典所說的「至心迴向」),由此實現現世的「淨土」。

這樣,看似矛盾對立的佛與人、無限生命與有限生命、神聖與凡俗、淨土與穢土、涅槃與生死、聖言量與世俗語言等絕對界與相對界的矛盾對立體,都在名號裡會遇、融通,成為一體不二,西田氏稱之為「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」或「逆對應」。一般念佛者未必有這樣深刻的體悟,但只要能在法義上了解「名號即佛」的道理而對名號生起信心,就已具備得救的善緣。【註26】

 

淨土真宗的現代學者稻垣瑞劍教授(Zuiken Inagaki,1885-1981)和西方學者波羅斯克弗波洛思(John Paraskevopoulos)對「名號即佛」的原理也有深刻的見解。他們認為阿彌陀佛的名號即是無量光和無限生命(無量壽)本身,名號中含有佛的慈悲、智慧和力量,以信心(faith)的形式在念佛者的心中顯現。

當念佛者能放下我執自力心和機心算計(machination/ calculative thinking),無量光就能照破貪瞋惡習和無明心,幫修行者消除業障;當名號契入念佛者的心中而生起最初一念信心和歡喜心時,往生淨土的正因已經決定。

 

這兩位真宗學者都認為名號其實是佛的「呼喚」(calling),念佛者的角色是把自我放空,完全臣服(surrender)於彌陀本願,以無我無執的清淨心深聞佛的呼喚,在名號中與佛會遇(encounter), 名號中所含藏的無限智慧和慈悲愛心就會在念佛者的心中臨現,這一剎那的 心(一念)就是信心的生起。【註27】

從大乘佛法的本體論,也能了解名號的重要意義以及「名號即佛」的原理。大乘佛法雖然不承認實體化的至上神(上帝),但卻肯認宇宙萬物的終極實相(Ultimate  Reality,或譯為「本體」),佛法稱為「真如」(空性),遍在一切處而無所在,在有情眾生的生命中稱為「佛性」或「真如本性」。

 

真如的「空」性中含藏無限創生和活動的潛能以及萬有原理的可能態,是眾生和萬物得以生起的本體基源(ontological matrix),也是眾生萬物的真實本性(即空性)。眾生萬物的形相乃是真如本體(空性)隨順世間的各種因緣條件而化現,故形相與真如空性一體不二,此即「性相一如」,或說「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」;在聖者的智慧觀照下,任何形相都能顯現真如本體的空性智慧。

這個本體論應用在佛教的解脫道,一切形相都是佛性(真如在吾人生命中的潛在)起用,都是從真如佛性延展出來的幻化之物,故從形相可以體證真如佛性。

「南無阿彌陀佛」的名號也是一種形相,故名號能顯現真如佛性(即佛德佛智),名號與佛一體不二。問題是,眾生心識迷而不覺,不但不能從形相中體認出真如佛性,反而被形相所迷惑而生起種 種煩惱。同樣的,「南無阿彌陀佛」的名號在高僧大德那裡能顯現佛德佛智,但在凡夫(尤其是知識人)那裡卻是低淺簡陋的名相。

因此,佛經特別以「南無阿彌陀佛」作為神聖象徵,賦予特別的能量和威德之力,引導凡夫眾生對這個神聖象徵生起信心,依靠祂的威德之力破除我執自力妄心,俾能獲得佛力的加被。【註28】

 


註:

24 此時名號顯現其空如實相及神聖意義,而不再是凡俗語言,其中所蘊含的彌陀無限生命(無量壽)及無礙光明(無量光),遂能流注於念佛者的 有限生命中。

24 參見黃墩岩(1996),《大師說淨土》(新北:圓明出版社),頁34-61。

25 本文作者譯自町田宗鳳(2009),《法然を語る》,頁145。筆者按:西田所謂「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」 是相對於黑格爾哲學的辯證論而言,根據後者,正反兩極的發展最終走向二者的統合,但大乘佛法的正反兩極並不走向統合,而是從無實體的空性義理闡明二元性事物既「絕對矛盾」又「彼此同一」,即漢傳佛教所說的「非一非異」或「一體不二」。

26 關於名號及「逆對應」的探討,參見町田宗鳳(2009),《法然を語る》,頁144-149。另參見吳汝鈞(2010),〈從京都學派看淨土信仰的辯論與轉向(二)〉,《新世紀宗教研究》,第九卷第二期,頁151-156。

27 參見 John Paraskevopoulos, “The Nembutsu as Great Practice,” Muyroko, Journal of Shin Buddhism, pp.4-6, Viewing date: 2014/06/08, www. nembutsu.info/nemgtprac2.htm

28 此段有關大乘佛法本體論解釋「名號即佛」的論述,部分參考自John Paraskevopoulos, “The Nembutsu as Great Practice,” Muyroko, Journal of Shin Buddhism, pp.6-7, Viewing date: 2014/06/08, www. nembutsu.info/ nemgtprac2.htm

 

※本文摘錄自〈「念佛」的宗教現象/心理分析與現代實踐意涵〉,《新世紀宗教研究》第十三卷第一期(2014年9月),頁1-47